暴雨刚停，路口积水没过脚踝，一个穿雨衣的人推着电动车往前挪，车轮在水里转不动，电机发出闷响。他停下来，弯腰看了看后轮，又拍了拍车座下面的控制器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恼火还是无奈。路边有人喊他别推了，等水退了再说，他摆摆手，说上班要迟到了。这个场景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纯天然的，水是，人也是，可他被一辆需要电的车困住了。科技把人和电绑在一起，电一断，人就比走路还慢。

电动车的控制器怕水，这是常识，可设计的时候有没有人真的站在积水里想过这件事？防水等级写在说明书上，IP67、IP68，数字一个比一个高，但水是从哪里进去的，往往不是实验室能模拟出来的角度。一个骑了三年车的普通人不会去查这些参数，他只知道去年下大雨还能骑，今年就不行了。产品迭代的速度很快，但用户遇到的具体麻烦，常常落在迭代的缝隙里。

积水退去之后，路面上留下一些细碎的垃圾，还有几辆被水泡过的共享单车歪在路边。运维人员会来收走它们，拉回仓库检测电池。这些车每天被不同的人骑，淋过各种雨，电池仓的密封条老化到什么程度，没有人挨个检查。大规模投放的时候，成本压得很低，单辆车的防水冗余不会留太多。科技让出行变得便宜，便宜的东西往往经不起太仔细的打量。

那个推车的人后来把车停在了地铁口，锁好，坐地铁走了。他的手机上有三个骑车App，两个打车软件，一个公交查询。选择很多，但每一个选择都依赖另一样东西正常运转。地铁不积水，是因为泵站在工作；打车能来，是因为信号和调度系统没断。科技把出行拆成很多条路，每条路都铺在另一些科技上面。平时感觉不到，暴雨天就露出来了。

我住的小区门口有一个修车摊，师傅姓刘，这几年修电动车比修自行车多。他说泡过水的车，最怕的不是电机坏了，是线路接头慢慢生锈，过两个月才出毛病。他修车的时候不用电脑检测，拿一个旧万用表，一根一根线量。厂家出的诊断仪他也有，但他说有些问题诊断仪读不出来，得靠手摸。技术越复杂，修的人越少，刘师傅这样的手艺人反而成了稀缺资源。

那天晚上雨又下了一阵，不大。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有人打着伞在电动车旁边转，拿塑料袋把车座和仪表盘裹起来。办法很土，但管用。科技产品落进日常生活里，最后怎么用，常常跟设计者的初衷不太一样。用户会自己长出一些笨办法，这些笨办法不写进产品报告，也不出现在发布会上，可它们在积水退去之后，还在起作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