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把最后一筐青菜搬上三轮车

他弯腰时膝盖发出一声脆响，自己愣了一下，扶着车把站了会儿。巷子里飘着炒辣椒的味道，几个小孩在路灯底下追影子。老陈每天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，晚上八点收摊，中间抽两回烟，蹲在墙根歇十分钟。他老婆总念叨让他去医院查查血压，他嘴上应着，心里觉得花那个钱不如给孙子买箱牛奶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那影子看上去比他还累。

巷口修鞋的老刘前阵子倒下了。脑溢血，送到医院时人已经糊涂了。老刘比老陈还小两岁，天天坐在那儿钉鞋掌，一坐就是十几个钟头，水都顾不上喝。邻居们凑了点钱送去，回来说老刘半边身子动不了了，说话也含含糊糊。老陈那天收摊回家，破天荒没抽烟，坐在门槛上愣了半天。他老婆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没事，就是觉得人这东西说坏就坏，跟用了太久的拉链似的。

后来老陈开始每天早上绕着村子走两圈。起初走得慢，碰见熟人就停下来聊几句，后来慢慢能走快些了。他发现自己住了二十年的村子其实挺大，巷子套着巷子，有些角落从没进去过。有一回他走到村尾的小公园，看见几个老头在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拉。他没加入，站在旁边看了会儿，回去路上买了根跳绳。跳了三天，小腿疼得下不了楼，又歇了三天。

跳绳的事被孙子知道了，小孩从学校回来非要跟他比赛。老陈跳二十个喘半天，孙子一口气跳了八十个，然后故意停下来等他。老陈老婆在旁边择菜，头也不抬地说你俩别把楼板震塌了。那天晚上老陈吃了两碗饭，洗完脚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，呼噜打得震天响。他老婆跟邻居说，老头子最近睡得沉了，以前翻来覆去到后半夜。

巷口的路灯换了新的，比原来亮堂不少。老陈收摊时不再急着往家赶，有时候坐在路灯底下跟下棋的老头们支两招。他烟抽得少了，口袋里常揣着几颗花生米，嚼着嚼着就忘了点烟。有一回下雨，他看见老刘被家里人扶着在巷子里挪步，右边胳膊还耷拉着，但能自己走了。老陈喊了声老刘，老刘抬起左手朝他晃了晃，嘴角歪着笑了一下。老陈那天回家把跳绳又找出来了。

现在老陈每天的生活有了个新次序：早上走圈，中午睡半小时，晚上收摊后跳绳一百个，分五回跳完。他老婆说他瞎折腾，但晚饭桌上的菜悄悄变了样，青菜多了，咸菜少了。有一天孙子问他，爷爷你跳绳能跳到多少岁。老陈想了想说，跳到跳不动那天呗。路灯在头顶亮着，飞虫绕着光打转，老陈把最后一根烟塞回烟盒，起身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