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我正爬楼梯，六层的老楼，声控灯全灭了。前面有个母亲带着孩子，手机灯举在手里，光柱晃来晃去。孩子问，为什么灯不亮了。母亲说，电厂送不过来电。孩子又问，那电是怎么送到我们家的。母亲愣了一下，说，这个我说不太清楚，回头你自己查查。光柱继续往上走，孩子还在追问，母亲开始用“大概是”来回答。我走在后面，忽然觉得这段对话比很多课堂都诚实。

我们习惯把教育想成一件有安排的事。课表排好，教材发下去，老师站在讲台上，学生在下面记。停电的时候这套东西全停了，可那个孩子还在问。问电从哪来，问灯为什么灭，问母亲为什么答不上来。这些问题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试卷上，却是他当晚真正在学的东西。教育最原始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，一个人想知道，另一个人试着回答，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。

那位母亲说“回头你自己查查”，这句话有分量。她没有编一个答案糊弄过去，也没有说“你长大就知道了”。她把问题交还给孩子，让他知道有些事得自己去找。很多家长怕在孩子面前露怯，宁可说个错的也要显得什么都懂。其实承认不知道，比假装知道更能教人。孩子从这句话里学到的，不是电的原理，是遇到不懂的事该怎么办。

学校里的教育容易走另一条路。答案提前准备好，问题也提前准备好，学生只需要把对的选项填进去。这样教出来的孩子，考试很稳，可停电的时候未必问得出那个问题。我不是说课堂没用，识字算数都得靠它。只是课堂之外那部分，那些没人出题、没人打分的时刻，往往才是真正拉开差距的地方。孩子问电从哪来，这个念头没人要求他产生，它自己冒出来的。

后来我到了家门口，那对母子还在往上走。孩子的声音小了，大概是问累了。母亲把手机换了个手，光柱扫过墙上的小广告。我不知道他第二天会不会真的去查电是怎么来的，多半不会，小孩的注意力散得快。可那个晚上他问过，母亲答过，这件事就留下了。教育不一定非要结出什么果，有时候它就是一次对话，在楼道里，借着手机的光。

灯第二天来了，声控灯又亮起来，跺一脚就亮。那个孩子可能已经忘了前一晚的事。我也快忘了，要不是写这篇文章。可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问过类似的问题，问的是水从哪来，我爸说从河里，我又问河里的水从哪来，他想了半天说，从天上。这个答案不准确，但我记到现在。大人认真对待一个小孩的问题，这件事本身就在教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