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，积水漫过街沿，有人挽起裤腿，在浑浊的水里推着电动车。那辆车的电池盒进了水，仪表盘上跳着故障码，他一边推，一边用手掌拍打坐垫，像是安慰一匹出不了圈的老马。水面上漂着柳叶和烟盒，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实。远处有人喊他别推了，等水退了再弄，他没回头。

这辆车平时是通勤的腿，是接孩子放学的车篷，也是周末去菜市场载回一箱橘子的货斗。它靠电跑路，靠一块藏在踏板下的电池储存力气。电池没了电，车就成了一块铁，一个人得用自己的力气去替它。可那块电池里装的不是魔法，是锂、是钴、是几十道工序换来的能量密度。科技的体积被越做越小，小到塞进踏板里，小到人们忘了它有多重。只有断电的时候，那重量才重新压回人身上。

电池进水那刻，控制板上的芯片大概还在试图自检，像人夜里咳嗽两声，确认自己还活着。可它活不活，取决于防水等级，取决于密封胶圈是否老化，取决于生产线上有没有人把螺丝拧到规定扭矩。科技把无数个“万一”藏进看不见的地方，平时它替你挡风遮雨，出了岔子，你得自己蹚水。那个推车的人不懂什么IP67标准，他只知道修车铺老板说，这回得换控制器了，三百块。

三百块对一段通勤路来说，足够坐很久的公交。但电动车存在的意义，恰恰是不用等车，不用挤那些被雨水泡过的鞋和伞。科技改变生活的说法太轻飘，它更多时候是替人扛住一种日常的窘迫。可窘迫并不会被科技消灭，只会换一副面孔出现，从抛锚的发动机变成没电的电池，从漏油的化油器变成进水的控制器。人推着车走，水没过鞋帮，那个动作和几十年前推着坏掉的自行车走的人，并没有本质区别。

推车的人终于把车推到一处台阶上，支起脚撑，蹲下来拧开电池仓的盖子。积水顺着缝隙流出来，混着一些灰黑的泥沙。他没有工具，只能拿干布去擦接头，擦完再用嘴吹一吹。这个动作古老得像钻木取火，可它面对的却是一套写满算法的管理系统。科技再聪明，也管不了水往低处流，管不了金属在潮湿里氧化。人能做的，只是把能擦干的地方擦干，再等等，等风把剩下的水汽带走。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水，抬头看了一眼天，云层裂开一道灰白的光。电动车未必能立刻启动，但他没有怨天尤人，也没有后悔当初买这辆车。科技就是这样，它不会许诺永不失效，它只是把失效的时刻往后推，推到某个暴雨过后的傍晚。那个时刻，人得自己把剩下的一段路走完。水还在退，路面露出原来的颜色，他把车头转了转，朝着回家的方向，又推了两步，然后拧了一下钥匙，仪表盘亮了。